
meeting 前一天晚上,Emily 的那封信已經重寫第五次。刪掉「不好意思打擾老師」,覺得太卑微;改成「想跟老師報告一下進度」,又覺得自己根本沒什麼進度可報告。她把游標移到寄送鍵上,停在那裡三分鐘,最後嘆了一口氣,關掉視窗,打算明天再說。
如果你覺得上述的那個場景很熟悉,那麼這篇文章就是寫給你的。
如何跟指導教授相處,是剛考上研究所的人最常私下問、卻最少被公開談的一件事。研究方法學校會教,論文格式有手冊或教學影片可以參考,唯獨這件事沒有人教,大家都只能胡亂猜測。即便請教學長、姊,得到的答案也莫衷一是。
說起來,我自己也走過這一段。剛開始要跟教授 meeting 之前,我一樣會緊張,一樣動過乾脆再拖一週的念頭。後來才明白,躲避一點用都沒有,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而且拖得愈久,下次見面能拿出來講的東西只會愈少。真正有用的,只有一件事:盡量做足準備,然後坦然以對。
何況有些教授看起來很嚴肅,其實大多只是面惡心善,話講得直,出發點卻是要你把研究做好。身為過來人,大家真的不必自己嚇自己。與其把力氣花在揣測教授的反應,不如先花時間想想下次見面要交出什麼成果。
先把恐懼拆開來看
籠統地說「我很怕我的指導教授」,無濟於事。拆開來看,就會發現它是由三件事組成,而這三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
第一是權力不對等。教授在你的論文計畫書上簽名,決定你什麼時候能上口試臺。這一項是結構性的,你改變不了,接受它比對抗它省力。
第二是資訊不透明。你不知道教授心裡的標準在哪,不知道做到什麼程度算過關,不知道他上次那句「再想想」是委婉的否定,還是字面上的再想想。
第三是回饋稀少。兩三週見一次,中間所有的判斷都得自己下。做錯方向,往往要等到下次 meeting 才會知道,那時候已經浪費了兩週的時間。
真正讓人焦慮的是後面兩項,而後面兩項是可以處理的。但很多同學把力氣花在第一項上(想著怎麼讓教授喜歡我),花在第二、三項上的反而很少。順序恰好反了,這樣有點可惜。
你的指導教授這學期在忙什麼
換位思考很重要。如果你是一位大學教授,平常都在忙什麼呢?
在臺灣,一位大學教授通常手上大概同時有:兩到三門課、一到兩個國科會或產學計畫、系上的行政職務、若干篇論文的審稿與研討會評論、自己的升等或評鑑壓力,以及你以外的另外幾位到十幾位研究生。
教授願意收你當學生、願意撥出時間跟你 meeting,本身就是一種投入。看懂他的時間結構,不是要你委屈自己,而是讓你據此調整預期,也知道怎麼把那段時間用得更有價值。
教授回信慢,多半與你無關,只是那天信箱裡排在你前面的還有十幾封。教授上次 meeting 講的話跟這次不太一樣,通常也不是有意為難,而是他同時掌握十幾條研究線,細節難免記不全。他問你「你上次不是說要做問卷嗎」,而你其實已經改成訪談、當時他也點過頭,這種情況比你想像的常見。
理解這件事,會改變你的做法:與其期待教授記住每個細節,不如主動把脈絡準備好,讓他一坐下來就能接上。
meeting 的主導權,其實在你手上
有些研究生把 meeting 當成考試,準備的是「證明我這兩週有做事」。嗯,換個角度想,這也許是最沒有效率的方法。
meeting 真正的價值在於,你可以在兩週的工作之前,先花二十分鐘確認方向對不對?把它當成期中考,你會拚命展示;若把它當成校準,你自然會帶著問題去。
每個人的應對之道都不同。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建議你先打開筆記本,回答下面這五個問題:
- 上次講定什麼。用教授的話寫,不是用你的理解寫。
- 這兩週,自己做了什麼。條列,不要鋪陳。
- 我卡在哪。誠實寫,卡住不是罪。
- 我想跟教授請教的決策點是什麼。這是整份筆記的重點,下一段會細講。
- 下次 meeting 我會交出什麼。自己先給承諾。
把這份筆記印出兩份,一份呈交給教授。它同時解決了三個問題:教授不必回想上次講過什麼、你不會漏講、而且會後有白紙黑字可以對照。
第四個問題要特別說。有些人報告完就等指示,但指示不會自己出現,因為對方不知道你卡在哪裡。把問題寫成有選項的決策點,效率完全不同。
不要問「老師,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改成問「這個題目我想到兩種切入點,A 是用問卷做大樣本,B 是深度訪談十二位,我傾向 B,因為想看的是過程而不是分布。老師覺得這個判斷合理嗎?」
後者你也在冒險(可能被否定),但它讓對方只需要回答一個是非題,而不是替你重新想一遍。教授的時間往往是零碎的,你把問題磨得愈具體,他能給的回饋就愈精準。
如果你連自己的問題都還說不清楚,可以先用好問題改造器把它磨過一遍再進 meeting。
會後 24 小時內的那封信
這是最少人做、投報率卻最高的一件事。
meeting 結束後 24 小時內,寄一封五到十行的確認信給教授。這不是單純的道謝信,而是紀錄信。
老師好,感謝今天撥冗與我討論。接下來,想跟老師確認我的理解:
一、研究對象確定改為公立國中七到九年級學生,暫不納入私校。 二、方法從問卷改為半結構式訪談,樣本數先抓十二位,不足再補。 三、老師提醒理論框架要先站穩,我會在兩週內先寫出三頁的理論回顧再往下走。 四、下次 meeting 訂在 9 月 12 日下午三點,我會準備好三頁的文獻回顧與訪綱初稿。
若有理解錯誤的地方,再請老師指正。
這封信做了四件事:把口頭共識變成文字、給對方一個成本極低的更正機會(教授只要回一句「第二點我是說先做十位」就好)、把下次的交件內容講定,以及在半年後你們對某件事記憶不同時,你手上有紀錄。
有了書面紀錄,有助於教授理解你目前的進度,也可促進彼此的溝通。
四個場景,具體怎麼做
題目被說太大
這是最常見的一句評語,也是最難處理的,因為它沒告訴你要縮到多小。缺的通常是三樣東西:對象不夠具體、判斷標準沒定、追問設計不出來。這件事我另外寫過一篇從收斂題目到投稿的完整動線,可以照著走一遍。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先等七個工作天。超過就寄第二封,不要重寫一封新的,直接回覆原信並在最上面加一句「老師好,附上前信,想確認是否需要我補充什麼資料」。這樣他一眼就看得到脈絡。再沒有回應,換管道:他的辦公室時間、課後五分鐘、或請助理協助轉達。要注意的是換管道不等於升高衝突,也不要在信裡表現出情緒,這件事八成是行事曆出錯或是漏信了。
被否定得很重
當下先分辨兩件事:教授否定的是這個做法,還是你這個人。通常是前者,但被講的當下很難分清楚。有一個實際做法:回家後把他講的話盡量照原樣寫下來,隔一天再看。隔一天再看,你通常會發現裡面有三成是可以直接動手改的具體意見,其餘的多半是當下的表達方式帶來的壓力。先把那三成做完,比反覆回想當下的措辭有用。如果是當眾被嚴厲批評,這件事值得認真對待,後面那一節會談。
想換題目或換指導教授
換題目要趁早,愈到後面成本愈高,而且要帶著替代方案去談,不要只帶著不想做。換指導教授是另一個層級的決定,程序上各校差異很大,通常需要新舊雙方同意並經系所核可,時程也會影響修業年限,實際規定請以貴系所的公告為準。這裡只給一個原則:不要在情緒最高的那一週做這個決定,先隔兩週,如果兩週後判斷沒變,再開始走程序。
極少數的例外,以及可以求助的管道
這一節談的是極少數的例外。絕大部分的師生關係都在互相尊重的範圍內運作,你多半用不到接下來這幾段,但值得先知道有這些管道存在。
研究相關的工作是合理的,包含協助計畫案的資料整理、實驗執行、共同發表的分工。這些是研究訓練的一部分,一般情況下也應該有對應的工作酬勞或掛名,這一點在計畫聘任的助理身上更明確。
但代為處理私人事務、無償且與研究無關的長期勞務、言語或肢體上的不當對待,不在這個範圍內。
如果遇到,先做的事是保留紀錄:時間、地點、對話內容、有沒有第三人在場。接著找校內管道,各校都設有學生申訴評議委員會,涉及性別事件則有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也可以先找系上其他老師、學務處或諮商中心洽談。這些管道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學生不必獨自判斷。
再說一次,這是極少數的情況。寫這一節不是要製造對立,而是因為少數真的遇到的人,最需要的資訊往往在最慌亂的時候找不到。
AI 幫得上的地方,跟幫不上的地方
我得先說,AI 不是萬能的。
幫得上的地方:把兩週的零散進度整理成一頁進度單、把想問的問題打磨得更具體、把英文信改得更得體、在 meeting 前先模擬幾個可能被問到的問題。
幫不上的地方:替你開口,替你承擔判斷。你不能請 AI 決定要不要換題目,也不能把它的回答當成擋箭牌說「AI 說這樣做比較好」。研究的判斷必須是你的,這條線在研究生該怎麼用 AI 才不踩線裡談得更完整。
還有一件事,要提醒大家。用 AI 草擬寫給教授的信,要記得先反覆閱讀,改成自己的語氣以及想要表達的重點。一封讀起來完美但不像你的信,比一封有點笨拙但是你自己寫的信更容易出事,因為對方多半分辨得出來。
最後
指導教授不是你的老闆,更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評審。這段關係比較接近合作者兼把關者:他有經驗與資源,你有時間與執行力,你們共同對一份研究成果負責,而他同時要確保這份成果能夠通過學術社群的檢驗。
你能改變的只有自己那一半。把上次講定的事寫下來、把問題打磨得更具體、會後 24 小時寄確認信,這三件事都不需要對方配合,你今天就可以開始做。
有些人以為要等關係變好,做事才會順。實際上是反過來的:做事順了,關係才會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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