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開頭忘記刪的一句 ChatGPT 開場白：寫給正在用 AI 寫論文的研究者

一位研究者戴著眼鏡坐在書桌前，手裡拿筆逐字校對一疊寫滿紅字修改記號的論文草稿，桌上攤滿寫著圖表與便利貼的資料，牆上貼著標註警訊符號的檢查清單，畫面傳達送出論文前那道逐字核對的最後關卡

今年稍早，國際化學期刊圈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起因是一篇 2024 年 3 月發表在 Elsevier 旗下《Surfaces and Interfaces》的鋰金屬電池論文，〈引言〉開頭第一句是這樣寫的：「Certainly, here is a possible introduction for your topic」，翻成中文就是「當然，以下是你這個主題適合的引言」。可想而知，這不是作者寫的研究背景，是 ChatGPT 回答提問時的制式開場白。作者顯然是把 AI 產出的整段文字複製貼上，連這句招呼語都沒刪掉，就這樣送出投稿，一路通過同儕審查，正式印在期刊上。

發現這件事的是法國學者 Guillaume Cabanac。他 2020 年就開始建立一套叫「問題論文篩檢器」（Problematic Paper Screener）的系統，專門在論文全文裡搜尋那些正常研究者不可能講出來的句子，他自己稱這些痕跡叫「冒煙的槍」（smoking gun）。像「Regenerate response」這種按鈕文字，或是「作為一個 AI 語言模型」這類自我介紹，只要出現在正式發表的論文裡，幾乎就是作者直接貼上 AI 產出、連讀都沒讀完的鐵證。他對這類發現說過一句話：「沒有研究者、沒有正常人會講出這種話，這太離譜了。」目前這套篩檢器已經掃過超過 1.6 億篇論文，光靠他一個人揪出來的問題論文，累計已經讓 3,000 多篇正式撤稿。

這篇鋰電池論文被踢爆之後，出版商愛思唯爾（Elsevier）在 X 上公開回應：「我們的政策很清楚，只要作者在投稿時揭露，大型語言模型是可以用來協助草稿寫作的。我們正在調查這篇論文，也在跟編輯團隊與作者討論。」同年 5 月底，這篇論文正式撤稿，官方聲明列出兩個理由。第一，論文的圖一和圖二，跟同一批作者幾乎同時發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ydrogen Energy》上的另一篇論文幾乎一模一樣，期刊調查後確認兩篇論文有大量文字與圖片重複，而且是刻意分投到不同期刊、時間點挑得很接近。第二，才是那句留在引言裡的 AI 開場白：作者使用生成式 AI 寫作卻沒有揭露，違反期刊規定。

每次看到這種案例，都很難想像它的出版流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交稿之前，得先反覆看過好幾次，交給編輯之後，少說也要來回改個幾輪，中間還有人負責校對，才會真的定稿。這篇論文從投稿、同儕審查，到編輯核稿、排版印出來，理論上至少也有好幾個人的眼睛經過那段引言。別說是故意夾帶不當內容有困難，就連漏看一句這麼突兀的話，照理說也不容易。但它真的就這樣一路過關，直到讀者發現才被抓包。這代表整個流程裡，可能沒有一個人真的把這篇論文從頭到尾讀完，包括作者自己在內。

然而，這種案例不是單一事件。《化學與工程新聞》（C&EN）今年 7 月的一篇報導引用一份追蹤超過 1,500 萬篇 PubMed 摘要的研究，發現 2024 年發表的論文裡，至少有 13.5% 帶有 AI 協助寫作的痕跡，某些領域甚至高達四成。撤稿觀察網站（Retraction Watch）的共同創辦人 Ivan Oransky 講的一句話讓我很有感觸：「AI 只是加速器，而不是引火物，真正的引火物，是不發表就淘汰的升等壓力。」問題從來不是 AI 本身，是那套逼人一定要生出論文的評鑑制度，讓一些人把最後一道把關的責任也外包給了機器。

使用 AI 從事學術寫作，一定要遵守同一個原則：AI 產出的東西是草稿，不是成品。用 AI 幫忙起草引言、整理文獻沒有問題，問題是產出草稿之後一定要仔細讀過、改寫成自己的話，確認每一句都是你願意掛名負責的內容。這篇論文的作者省下來的，不過是重新讀一遍引言的那幾分鐘，換回來的卻是整篇論文被撤，論文原文現在仍留在網路上，只是每一頁都印著大大的「RETRACTED」，作者、審查紀錄、發表與撤稿日期全部公開留存。

如果你正在用 AI 幫忙寫論文，這件事值得當一個具體的提醒：把稿件送出去之前，自己至少要重新讀過一次全文，反覆檢查與推敲。不只是為了抓錯字，更是為了確認這篇論文，你真的願意為它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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