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研究所的方法論:七個名人的自述與訪談

剪紙拼貼風格插畫:一位研究生在堆滿書本與筆記的書桌前寫作,周圍散布七格畫面,分別是閱讀思考提問、AI輔助研究、傳統書齋讀書、臺灣與英國的建築地標對照、病房與生活整合的場景,以及背著背包走向計畫與完成的登山意象,中央文字寫著「不同的方法,通往更大的世界」

多數人對讀研究所的想像,大概停留在准考證、修課與論文口試那幾件事上。但如果把幾位學者與作家的公開訪談攤開來看,會赫然發現真正撐起他們研究所歲月的,往往不是這些看得見的關卡,而是一套私下摸索出來、常常違反體制常規的方法論。有人靠一款寫作軟體,硬是把上千份文獻整理成一棵隨手可查的知識樹;有人反其道而行,乾脆棄用電腦與手機,靠一顆記憶力極好的腦袋讀完研究所;還有人在博士班裡撞得頭破血流,最後才明白真正的失格不是進度落後,而是連自己需要多少時間都估不出來。這篇文章試圖為大家拼湊出的,就是這套方法論在不同人身上長出的樣子。

沈伯洋考上臺大法律系那年,老師李茂生對他說的一句話定了調:做學問不是把老師的東西全部學會,而是理解之後提出批判。這句話後來被兩次校外經驗坐實。一次是他帶隊參訪少年矯正機關,同行者踩過少年剛拖好的地,兩名少年反而向他鞠躬道謝,他當下感到難堪,想著在外面的世界,拖地繞道不是尋常禮貌嗎?另一次是某量販業者控告一名替產品取諧音名的果農,果農被嚇到簽下足以拖垮家庭的和解金,他問學長這樣做有何意義,得到的回答是法律就是這樣規定,誰叫他違法。這兩件事讓他開始學習批判體制本身,也讓他即使大學畢業就考上律師、又以第一名錄取臺大法研所,卻幾乎沒有執業,轉而到補習班教刑法,一年估算能接觸上萬名未來的司法從業者。真正把他逼出一套方法論的,是準備博士資格考的那一年:指導委員會開出約一千份文獻,他得在一年內消化完畢,做法是把過去的手寫筆記轉為電子形式,用寫作軟體 Scrivener 整理各家學說,建立起樹狀知識庫,再用心智圖軟體 Scapple 把「刑罰」放在中心,向外分岔出文化、經濟、意識形態、政府、媒體與後端執行等支線。到了 AI 時代,他把這套訓練用在新的工具上:單純要求摘要就完蛋了,必須先要求 AI 採取特定學者或理論的視角,再檢查它遺漏了哪些問題,而這種精準提問的能力,前提是使用者本身已具備跨領域的大量閱讀經驗。

示意圖:沈伯洋用心智圖軟體 Scapple 建立的知識樹,中心節點是「刑罰」,向外分岔出文化、經濟、意識形態、政府、媒體、後端執行六條支線

▲ 他用 Scapple 把「刑罰」放在中心,向外拆成六條支線

沈伯洋這句話,放到另一位工程師出身的研究者身上,幾乎是鏡像的回音。簡立峰大學聯考失常進了淡江,某位老師的提問成為他的轉折點:這好比你跑一百公尺,為什麼一開始跑很快,卻在九十公尺時自我減速?他把目標重新設定為一百二十公尺,從此再也不失常。進入臺大資工所後,他花了六年時間對抗冒牌者症候群,因為指導老師只收臺大前三名畢業的學生,他是例外。他的應對方式近乎極端自律:衣服只穿黑色,連續六年吃校內同一種便當,理由是思考吃穿都浪費時間。他形容自己的思考風格是去冗餘與邏輯化,形容詞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不感性也不人文,給他數據就好,他要事實。進入 AI 時代後,他把這套方法論濃縮成一組對照概念:「大腦外包」是依賴 AI 導致喪失基本能力,「大腦外掛」則是把 AI 當成個人資料庫、進行個人化學習。他也觀察到臺灣教育的結構性問題:臺灣人才解題能力超強,但普遍欠缺提問能力。沈伯洋要求 AI 扮演特定視角,簡立峰把 AI 當成外掛而不是外包,兩人隔著法律與工程的距離,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工具能不能用得好,取決於使用者原本就有多少底蘊。

如果沈伯洋與簡立峰示範的是善用工具、把大腦升級成更強的處理器,中研院院士楊儒賓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他的路徑始於一本書,高中讀《當代中國十位哲人及其文章》,被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新儒家大師吸引,因此選讀中文系;到了臺大,只要牟宗三開課,他必定到場旁聽,幾乎把牟宗三的課聽了個遍。他這樣形容那批學者的吸引力:他們跟一般哲學家不一樣,有相當的自信,是求道者,有對道的認識,他們提供的光景,對他有吸引力。多年之後,他的治學方法成了這幾個案例裡最激進的一種:不用電腦、不用手機,聘請助理二十多年處理信件,做法是助理把電子郵件印成紙本交給他,他手寫回覆後再由助理轉發出去;每天讀三份報紙,到圖書館找書全憑記憶力。他對 AI 的評語是,AI 資料記得清楚、整理得好,但沒辦法如人腦一般有創造性。他治學的核心哲學不是累積,而是排除:可能不是要增加知識,而是減少不相干的干擾,這個念頭可以追溯到他年輕時的一種虛無感。工具用或不用,在他身上不是效率問題,而是一種選擇要跟世界保持多少距離的姿態。

工具是一種選擇,但更早一層的問題是:研究所生涯本身要怎麼被設計、被拆解成可以執行的單位?這個問題,美國喬治城大學教授 Cal Newport 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期間就想得很清楚,還親筆寫下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靈感來自機器人學家 James McLurkin。McLurkin 提出「伸展計畫」的定義:一個要求你尚未具備的技能才能完成的計畫;而「伸展流量」則是單位時間內能完成的伸展計畫數量,愈高愈接近頂尖研究生。McLurkin 的博士指導教授要求他每學期寫下目標、學期末逐一檢視,並提醒他,沒有把事情全部做完沒關係,不能接受的是沒有能力估計一件事要花多久時間。Newport 把這套邏輯用在自己身上,他這樣描述在無線網路研究上的實踐狀態:過去幾個月他一直處在不自在的狀態裡,滿腦子都是通道同調時間,還得去弄懂複雜的無線網路模擬器。他把成為傑出研究生的路徑歸納成三步:先追上該領域的知識前沿,再靠一連串伸展計畫持續累積專業,創新自然會浮現。他的座右銘是,專業能力決定命運。

示意圖:一條橫向光譜軸線,從左端「工具增強」到右端「減法治學」,依序標出沈伯洋建立可回溯的知識庫、簡立峰把 AI 當外掛而非外包、Cal Newport 拆解成一連串可估算時程的伸展計畫、楊儒賓棄用電腦與手機四個位置

▲ 四個人對待工具的態度,從外掛大腦到減法治學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的方法論都誕生在書桌前。有些人的轉折,發生在教室外,甚至發生在生死之間。侯文詠考上北醫醫學系那天,父親在家門口放鞭炮,他事後反覆想起那個畫面,想著失去的青春年少再也回不來了。他三十二歲升任麻醉科主治醫師,四年後拿到臺大醫學博士,在兒童心臟病房與安寧療護的五年裡,親手送走五百多位病人。學術圈的升等競爭也沒有放過他,他形容自己在醫院爬得很快,碰到異己打壓和誅殺,這在學術圈是常態。真正的轉折不是制度性的頓悟,而是一次情感性的衝擊。三十六歲那年,他開始反覆自問,自己在學術圈太想往上爬,太想早一點當教授,可是走下去又怎麼樣?促成他棄醫從文的關鍵一幕,是看電影《辛德勒的名單》裡給水的畫面,他當場崩潰痛哭。此後他維持極高的寫作紀律,最高紀錄一天寫十幾個小時,不菸不酒,每週固定參加佛學讀書會,像是用另一套自律取代了原本那套。

侯文詠是在體制內爬到頂點才回頭,葉浩則是把兩種體制放在一起比較,才看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他愛丁堡大學哲學系畢業後申請上倫敦政經學院的哲學碩士,接著轉讀政治學博士,只花三年半就拿到學位,師承以撒・柏林的政治思想傳人約翰・葛雷。回到臺灣任教後,他觀察到兩地學界文化的落差:英國學界鼓勵學者先寫書、再升教授,臺灣則更重視論文發表的速度與數量。他的博士論文一度獲耶魯大學出版社同意出版,卻有臺灣的老師勸他不要出。這個落差本身,成了他理解自己這一路訓練的另一種尺標。

還有一種轉折,不是靠比較,也不是靠頓悟,而是靠身體本身的一場崩壞。已故的臺大中文系教授蔡璧名治《莊子》多年,她的博士班指導教授林麗真如此形容她:她個性剛強,以前常聽她幫人把脈、送藥草,像武俠小說的俠女,她也很豁達,遇到挫折不太訴苦。身邊友人補充,她責任感很強,不愛重複,每次上課或演講的投影片都堅持做不一樣,課後也常自願為學生諮商。真正改變她治學方式的,是一場大病,她這樣描述病後的領悟:大病後,原來扞格的領域都統一了,當她重視身心修鍊,反而把《莊子》講得更到位。她的方法論不是設計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示意圖:三張並列的卡片,分別標出侯文詠的情感性衝擊(電影畫面崩潰痛哭)、葉浩的體制比較(英國與臺灣學界文化落差)、蔡璧名的身體崩壞(一場大病打通原本扞格的領域)三種轉折來源

▲ 三種轉折的引爆點:情感衝擊、體制比較、身體崩壞

把七個人的經歷攤開來看,幾乎找不到重複的方法:沈伯洋靠寫作軟體與心智圖建立可回溯的知識架構,簡立峰把大腦分成外包與外掛兩種模式,楊儒賓反其道而行、靠減法與棄用數位工具治學,Newport 把研究所生涯拆解成一連串可估算時程的伸展計畫,侯文詠、葉浩與蔡璧名則各自在體制內的頂點、體制之間的落差、身體的崩壞裡,才找到自己的方法。這些路徑唯一的共通點,是它們都不是外部教出來的技巧,而是每個人在跟體制、跟自己的極限反覆碰撞之後,才長出來的判斷標準。回到文章開頭那個問題,讀研究所到底給了這些人什麼?或許答案不是學位,而是一套只有自己用得順手的判斷方式。沈伯洋談 AI 時說過一句話,放在這裡當作收尾也許最貼切:要學會精準提問,唯一的前提就是具備跨領域的大量閱讀經驗;沒有底蘊的人,終究只能被動接受工具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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