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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博士生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他說他最怕的不是做不出來,而是每次跟家人說「有點累」,對方都回他「那你就調適一下心態啊」。
他說:「我真的不知道『調適心態』是一個什麼動作。它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嗯,這篇文章想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
身為過來人,我不會叫你早點睡、多運動、對自己好一點。那些話都是對的,但既然你都聽過了,聽過而做不到,通常不是因為你意志力不足,而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你:你現在感受到的壓力,有多少比例其實不歸你管。
所以,我打算把這篇文章的順序反過來。讓我們先歸因,再來處置。我會給你兩張分類工具,一張用來判斷壓力是從哪裡來的,一張用來判斷這件事你控制得了多少。分完之後再談方法,而且每一種方法我都會標出它的證據有多強,哪些是隨機對照試驗撐起來的,哪些其實只是專家的意見。
本站的研究生生存指南已經處理過整個學位歷程的十二個關卡,其中第九節談過低谷會落在哪幾個時點、什麼時候該預約諮商、以及怎麼跟系上揭露;論文寫作拖延症患者的療癒手冊則處理「寫不下去」這一種特定的卡關。那兩篇的內容這裡不重寫。這篇要做的是它們沒做的事:把壓力本身當成一個可以歸因、可以分類、可以分層處置的對象。
先看規模:把「我是不是特別脆弱」,換成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
很多人在低潮的時候,會問自己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是不是特別脆弱?
老實說,這個問題不是那麼好回答,因為它預設了一個你無從比較的基準。如果換成下面這個問題,可能就好回答多了:處在我這個位置的人,狀況大致分布在哪裡?
是的,這件事有跡可循。
最常被引用的一筆來自 2018 年《Nature Biotechnology》上的一篇報告。Evans 等五位作者調查了 26 個國家、234 所機構的 2,279 名研究生(其中九成是博士生),發現 41% 達到中度至重度焦慮,39% 達到中度至重度憂鬱,而一般人口的對照值是 6%。這就是流傳很廣的「研究生的憂鬱焦慮比例是一般人的六倍」這個說法的出處。
不過,這是自願填答的線上樣本,會填的人本來就可能比較想講。所以,更值得看的是另一筆有代表性抽樣的研究。
2017 年,Levecque 等人在《Research Policy》發表了一份針對比利時法蘭德斯地區 3,659 名博士生 的調查,用的是 GHQ-12 這個標準化量表。結果是:51% 出現至少兩項症狀,32% 出現至少四項,也就是達到常見精神疾患的風險門檻。跟同樣是高教育程度的一般人口相比,風險是 2.43 倍。
換句話說,每兩位博士生就有一位處在心理困擾的狀態,每三位就有一位達到需要留意的門檻。
而 2021 年《Scientific Reports》上一份彙整 32 篇研究的統合分析,把 23,469 名博士生的資料放在一起算,得到的憂鬱症狀彙總盛行率是 24%,焦慮是 17%。這個數字比單一研究保守,因為它把各研究的方法差異一併納入計算。
到這裡為止,你大概會想問一個很合理的問題:會不會是本來就比較容易焦慮的人,才選擇去讀博士?
嗯,這個問題還真的有人認真回答過。
2021 年一份針對英國 3,352 名博士生與 1,256 名高學歷在職者 的全國性比較研究發現,博士生的憂鬱與焦慮症狀確實顯著高於對照組,而且這個差距沒辦法用「他們入學前就比較脆弱」來解釋。更近期的證據更直接:2025 年《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上一份用瑞典全國精神科用藥處方紀錄做的縱貫研究顯示,這些人在入學之前的用藥率跟碩士畢業的配對組沒有差別,入學之後才開始上升,到第五年比自己入學前高出四成,而畢業之後又降回來。
入學前一樣,入學後升高,畢業後回落。這個形狀很難有別的解釋。
▲ 入學前與配對組沒有差異,第五年高出四成,畢業後回落。變差發生在在學期間
不過我要在這裡踩一次煞車,因為這個題目很容易被過度詮釋。
第一,問卷估出來的數字比行政資料高很多。2024 年一份同樣用瑞典全國健保資料做的分析發現,每年約有 7% 的博士生取得憂鬱的診斷或用藥、5% 是焦慮,不到問卷研究估計值的三分之一。兩種數字量到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一個是症狀量表的切分點,一個是真的去看了醫生。引用的時候不要混用。
第二,剛才那個「高出四成」指的是用藥處方率相對於入學前基期的增幅,不是「四成的博士生在吃藥」。這兩句話差很多。
第三,也是我覺得最需要講清楚的一點。網路上流傳一種說法,說博士生的自殺風險特別高。但是前面提到那份英國研究,正好測了這一項,結果是:博士生與高學歷在職對照組在自殺風險總分上沒有顯著差異,而且對照組自陳曾有自殺行為的比例還略高一些。這份研究並不支持「博士生自殺風險高於一般人」這個推論。
我把這三點寫出來,不是要淡化問題,而是因為當你正在低潮的時候,讀到誇大的數字只會讓你更絕望。真實的情況已經夠嚴重了,不需要加料。
這一節的重點只有一個:你現在的狀態落在分布的中段,不是例外。這不是安慰,這是資料。而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半的人都遇到,那它更可能是結構造成的,不是你的個性造成的。
接下來要處理的就是:那是什麼結構?
第一個工具:把壓力拆成需求側與資源側
剛才那份比利時研究之所以值得細看,不只因為它的樣本有代表性,更因為它用了一個現成的分析框架,而這個框架你可以直接拿來用在自己身上。
它叫做工作需求與資源模型(Job Demands-Resources model),由 Demerouti 等人在 2001 年提出,後來由 Bakker 與 Demerouti 整理成一般化的版本。這個模型原本是用來解釋職場倦怠的,核心主張很簡單:任何一份工作的特徵都可以歸進兩個桶子。
需求側是會消耗你的東西:工作量、時間壓力、情緒負荷、角色衝突、不確定性。需求高不一定是壞事,但它會持續提領你的體力與注意力。
資源側是會補充你、或幫你把需求轉換成產出的東西:自主性、回饋、支持、技能成長的機會、清楚的目標、可預期的收入。
模型的關鍵預測是:倦怠不是由需求單獨造成的,而是由「高需求」加上「低資源」的組合造成的。需求高但資源也高的人,通常會進入投入的狀態;需求高而資源低的人,才會垮。
這一點解釋了一件研究生很常遇到的困惑:為什麼隔壁實驗室那位工時比我長的同學看起來比我好?答案通常不在工時,在資源。
Levecque 那份研究用這個框架去看博士生,得到幾個我認為每個研究生都該知道的結果。
第一,最強的預測因子不是工作量,是工作與家庭的衝突。在所有變項裡,工作家庭衝突的相對權重高達 34.1%,遠超過工作要求本身。也就是說,真正壓垮人的往往不是「這週要跑完這批資料」,而是「這週要跑完這批資料,可是我媽住院了」這種兩邊都不能放手的狀態。
第二,關於指導教授,結果相當反直覺。研究把指導風格分成幾類去看,結果是:採取啟發式領導的指導教授,學生的心理困擾風險顯著較低;放任型領導每增加一個單位,學生風險上升 8%;而專斷型領導與心理困擾沒有顯著關聯。
請把這句話讀兩次。在這份資料裡,會傷人的不是嚴格的教授,是不見人影的教授。
嚴格的指導教授雖然難相處,但他仍然在提供資源:回饋、標準、方向。放任型的教授提供的是真空,而真空在這個模型裡不是中性的,它是資源的缺席。很多研究生花很多力氣在忍受一位嚴格的老師,卻沒有察覺自己真正的問題是另一位從來不回信的老師。
第三,經費形式會影響心理健康。由計畫經費聘任、以及搞不清楚自己經費從哪裡來的博士生,心理困擾顯著高於助教型聘任的人。搞不清楚經費來源的那一組風險最高。這也是資源側的問題:可預期性本身就是一種資源。
第四,最反直覺的一筆。對學術生涯有高度興趣的人,心理健康比較好,即使他們自己認為取得學術職位的機會很低。同樣地,認為博士訓練足以支撐自己走學界以外的路的人,心理健康也比較好。
把這兩句話合起來看,結論是:決定心理健康的不是你有沒有機會留在學界,而是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方向感是資源,機率不是。
▲ 同樣的工時,落在投入還是倦怠,取決於資源欄還剩多少
講到這裡,這個工具的用法就出來了。
拿一張紙,畫兩欄。左欄寫下你現在所有的需求:這學期的修課、正在跑的實驗、助理的工作時數、家裡的事、經濟缺口、口試的死線。右欄寫下你現在實際擁有的資源:多久能跟指導教授談一次、有沒有第二位可以問的老師、有沒有同儕、錢的來源可不可預期、對未來三年有沒有一個說得出口的方向。
寫完之後你會看到一件事:多數人的左欄很滿,右欄很空,而且右欄的空缺往往集中在一兩個特定的地方。
這就是介入點。
而且它幾乎從來不是「加強心理素質」。心理素質不在這張表的任何一欄裡。
第二個工具:這件事,我能控制得了多少
歸完因之後會遇到第二個問題:知道問題在哪裡,不等於知道能拿它怎麼辦。
這裡需要第二個工具,來自 Lazarus 與 Folkman 在 1984 年出版的《Stress, Appraisal, and Coping》。他們的主張是,壓力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對事件的評估結果,而這個評估分成兩層。
第一層是問:這件事對我有沒有威脅?第二層是問:我有沒有辦法應付?
真正決定你痛不痛苦的,多半是第二層。同一封審稿意見,覺得自己改得動的人跟覺得自己沒救的人,承受的壓力完全不同。
從這裡,他們區分出兩類因應方式。問題焦點因應是去改變那個造成壓力的事情本身:擬計畫、蒐集資訊、找人談、直接處理。情緒焦點因應是去處理這件事帶給你的情緒:重新框架、尋求情感支持、轉移注意力、接受。
要緊的是接下來這一句:這兩種方式沒有高下之分,只有適不適配。
Folkman 與 Lazarus 在 1985 年做過一個設計很漂亮的研究,追蹤大學生在一場考試的三個階段:準備期、考完等成績、成績公布後。同一群人在不同階段用的因應方式明顯不同。準備期問題焦點多,等成績那段情緒焦點多。這很合理,因為考完之後你對成績已經沒有任何控制力了。
所以,判斷標準是這樣:
可控的事,用問題焦點。不可控的事,用情緒焦點。用錯會惡化。
而研究生最常見的錯誤,是對不可控的事使用問題焦點。
投稿之後每天刷信箱,是對不可控的事用問題焦點。反覆回想三個月前那場報告自己講錯的那一句,是對不可控的事用問題焦點。花整個週末分析指導教授上週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也是。這些動作看起來像在解決問題,實際上不會改變任何結果,只會把同一份焦慮重播很多次。
反過來的錯誤也存在,而且更隱蔽:對可控的事只做情緒處理。跟朋友抱怨了三次「我的題目好大」,情緒有出口了,但題目還是那麼大。抱怨讓你今晚睡得著,卻讓明天更難。
所以,每次感覺到壓力的時候,值得先花三十秒做一次分類:
- 這件事我現在有沒有任何一個具體動作可以改變它?有,就去做那個動作,哪怕很小。
- 沒有,那就承認沒有,然後把力氣花在讓自己撐過去,而不是花在繼續想它。
▲ 分類只要三十秒,但它決定你接下來那份力氣花得值不值得
這兩個工具合起來,就是這篇文章的骨架。第一張告訴你壓力從哪來,第二張告訴你該用哪一種力氣。
接下來談方法。
歐美的證據:哪些方法真的有效,證據又有多強
談方法之前,我想先講一件可能有點掃興的事。
2022 年有一份快速系統性回顧去問一個很基本的問題:大學為研究生做的那些心理健康措施,到底有沒有效?作者找遍文獻,全世界只找到 21 篇在檢驗成效的研究,而且多數是質性或橫斷面設計,連前後比較都沒有。
所以,當你聽到某個做法「被證實有效」的時候,值得先問一句:被什麼證實的?
底下,我把常見的建議按照證據強度排一次。愈前面的,證據愈強。
▲ 愈上面的方法,證據愈硬。各列的效果量量的是不同結果,不可直接互比
第一級,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而且有劑量反應關係:睡眠。
2021 年《Sleep Medicine Reviews》一份彙整 65 個隨機對照試驗、8,608 名參與者的統合分析發現,改善睡眠品質會改善心理健康:憂鬱的效果量是 −0.63,焦慮 −0.51,反芻 −0.49,壓力 −0.42。更關鍵的是,這份研究觀察到劑量反應關係,睡眠改善愈多,心理健康改善愈多。
在整份清單裡,這是最接近因果推論的一筆。不是「睡不好的人比較憂鬱」這種相關,而是「把睡眠改好,憂鬱就跟著改善」。
如果你只打算做一件事,請做這件。而且請注意,這裡講的是睡眠品質,不是睡眠時數,兩者可以分開改善。
第二級,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自我慈悲訓練。
自我慈悲這個詞常被誤會成對自己寬容或降低標準,它實際指的是在自己失敗的時候,用對待朋友的方式對待自己。2019 年一份彙整 27 個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顯示,自我慈悲訓練對反芻的效果量達 1.37,對壓力 0.67、憂鬱 0.66、自我批評 0.56。
其中有一個實務上很有用的發現:團體形式的效果優於自己一個人做。
順帶提一筆容易被誇大的證據。你可能看過「自我慈悲與心理困擾的相關高達 −0.54」這個數字,它出自 2012 年的一份統合分析,數字本身沒錯,但那是橫斷相關研究的彙整,不能推論因果。要談因果,看上面那份 RCT 的。
第三級,隨機分派實驗,但只有單一國家的樣本:結構化的集體寫作。
2023 年在魁北克做的一個實驗,把 100 名博士生隨機分派到三天結構化寫作避靜或候補名單對照組。結果實驗組的心理困擾分數從 17.16 降到 7.08,效果量 1.57,這在行為科學裡是很大的效果。
但我想請你注意的不是那個數字,而是作者的機制分析:真正預測心理健康改善的,是產能感與人際連結,不是寫作技巧本身。
換句話說,那三天之所以有效,一半是因為你真的寫出東西了,一半是因為你旁邊坐著別人。這件事情不必去魁北克才能做,找兩三個人約固定時段一起寫,就複製了大部分的作用力。至於寫作本身怎麼推進,本站的拖延症療癒手冊那篇談得比較細。
第四級,證據量很大但原始研究品質參差:運動。
2023 年《British Journal of Sports Medicine》一份涵蓋 97 篇回顧、1,039 個試驗、128,119 名參與者的傘狀回顧顯示,運動相較常規照護,對憂鬱的中位效果量是 −0.43,焦慮 −0.42,心理困擾 −0.60,而且強度愈高效果愈大。
要誠實講的是,作者自己指出其中 77 篇回顧的方法品質評為極低。所以這一筆的定位是:方向很確定,幅度不要太當真。
第五級,有隨機對照試驗,但樣本不在歐美,而且結果有明顯的邊界:正念。
2025 年一份針對 88 名研究型研究生(樣本在香港與澳門)的隨機對照試驗,用八週線上正念課程,結果特質正念、韌性、情緒困擾與壓力都有顯著改善,兩個月後仍維持。
但同一份研究裡,主觀幸福感、睡眠品質與自我慈悲三項都沒有達到顯著。
我把這個沒效的部分也寫出來,是因為正念常被說成萬用解方。它對壓力與情緒困擾確實有效,但它不會讓你變快樂,也不會讓你睡得比較好。知道一個方法的邊界在哪裡,比相信它有效更重要。
第六級,觀察性證據,但因為對象精準所以仍值得參考:四個保護因子。
2020 年一份針對博士生心理健康、納入 52 篇研究的混合方法系統性回顧整理出證據力最強的風險因子與保護因子。風險側最明確的是孤立感;保護側只有四項:社會支持、把博士看成一段歷程而非一次評價、良好的師生關係,以及真的去執行自我照顧。
其中「把博士看成一段歷程而非一次評價」這一項,我覺得是整份清單裡最被低估的。它的意思是,當你把每一次進度報告都當成對自己能力的最終判決,任何一次挫折都會變成身分危機;當你把它看成一段本來就會反覆修正的過程,同一次挫折就只是一次修正。
孤立感的分量,也值得再說一次。2024 年一份澳洲博士生的研究發現,能同時預測憂鬱、焦慮與自殺傾向的因子不是工時,而是冒牌者思維、完美主義落差與孤獨感,其中孤獨感對自殺傾向的標準化係數達 0.312。
工時不是最強的預測因子,孤獨才是。這件事跟多數人的直覺相反,但它其實完全符合前面那張需求資源表:孤獨是資源側的缺口,工時是需求側的數量。
兩個可能被講太多的概念,順便校正一下
冒牌者現象。這個名詞,現在幾乎變成研究生的口頭禪。2020 年一份納入 62 篇研究、14,161 名參與者的系統性回顧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它的盛行率報告從 9% 到 82% 都有,差異幾乎全部來自用了哪份量表、切分點訂在哪裡,所以任何「X% 的研究生有冒牌者症候群」的說法都可能要打折;第二,截至那份回顧為止,沒有任何一種針對冒牌者現象的療法被正式評估過。
它是真實存在的經驗,而且如前面澳洲那份研究所示,它確實預測憂鬱與焦慮。但是,它目前沒有專屬的處方。你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五步驟克服冒牌者症候群」,多半不是從療效研究來的。
完美主義。2019 年《Psychological Bulletin》一份分析 164 個樣本、41,641 名大學生的統合分析發現,1989 到 2016 年間三種完美主義都在上升,而漲幅最大的是社會期許型完美主義,以百分位換算增加了 32%。
社會期許型指的不是你對自己要求高,而是你覺得別人在要求你完美。這個區分對研究生特別重要,因為它意味著你感受到的那份壓力,有一部分來自你對他人期待的推測,而那個推測是可以拿去驗證的。很多人從來沒有問過指導教授「你覺得這一章到什麼程度就可以了」,卻花了三個月去滿足一個自己想像出來的標準。
最後一個現實問題:這些方法都預設你拿得到資源
上面每一種方法,不論證據多強,都預設了同一件事:你有餘裕去執行它。
而這個預設不一定成立。2023 年一份針對 912 名美國臨床心理學博士生的研究發現,超過八成的人在就學期間額外舉債,34.2% 曾經迴避就醫,41.4% 曾經因為錢而迴避心理健康照護。
這是一個很殘忍的迴圈:最需要專業協助的那群人,往往也是最缺乏資源的那群人。所以在談自我調適之前,先確認你的求助管道是免費且暢通的,這件事比選哪一種放鬆技巧重要得多。
另外一筆值得放在心上的數字:Nature 在 2019 年那份 6,320 人的全球博士生調查顯示,36% 的人曾為學業造成的焦慮或憂鬱尋求協助,但在這些求助者當中,只有 26% 表示在自己的學校得到了實質幫助。
求助不保證有用,但不求助保證沒有。
日本的視角:當指導、評價、人際與生計綁在同一個人身上
歐美文獻的資訊很多,但它假設的制度未必是你身處的那一個。日本的研究室制度跟臺灣比較相似,所以這一節值得注意一下。
嗯,不過要先講一個前提。日本在這個題目上的本土實證其實很薄弱。日本學者横路佳幸在 2021 年一篇回顧裡點出,前面提到的那份 Nature Biotechnology 調查中,來自日本的回答只佔亞洲回答的 5%。他整篇文章引用的量化數據幾乎都是歐美的,日本的部分主要是制度描述與推論。這一點他自己也講明了。
所以這一節的價值不在數字,在概念。日本給了幾個歐美文獻裡沒有的觀念,而那些觀念也許對臺灣讀者更有參考價值。
研究室不登校
日本人替一件事取了名字,這件事在英文文獻裡沒有對應的詞。
日本大學的川西利昌長年兼任學生諮商室的諮商師,他在 2017 年一篇談理工科系的論文裡定義了「研究室不登校」:沒有明確理由而連續兩個月以上不進研究室,或者人在研究室但完全不做研究。
請注意那個判斷標準:兩個月,而且第二種情況是人在場的。
他描述了一個八階段的惡化過程,從「藉口變多但還是會來」開始,一路到「不回電話與信件」,最後到「發病,由家長聯絡學校」。這個描述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把「消失」還原成一個過程。多數人以為有人退學是一個事件,實際上那是一連串沒有人接住的階段。
如果你發現自己正處於其中某一個階段,那就是一個訊號。如果你認得出身邊的人正在某一階段,那也是。
川西也寫了教員那一端的處境,寫得相當直白:行政與委員會的業務把指導時間壓縮到極限,「稍微講重一點學生就不來了」,而且怕被投訴騷擾所以不敢嚴格指導。
他還指出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學位論文跟其他科目不一樣,它沒有明確的評分基準,所以學生、家長與教員三方對「什麼叫做完」的認知很容易差很遠。
這一句可以直接搬到臺灣用。你跟指導教授對「夠好」的想像不一致,多數時候不是誰的錯,是這件事本來就沒有公告的標準。
資源單一化:那個唯一的窗口,往往不是你會去敲的那一扇
日本全國大學生協連 2016 年那份 3,855 人的研究生生活實態調查裡,有一組數字我覺得每個研究生都該看。
72.3% 的研究生回答自己有煩惱或壓力。主因第一名是研究活動(54.2%),第二名是未來出路(39.8%,文科系高達 50.1%)。
77.4% 的人,說自己有可以商量的對象。嗯,聽起來還好。
但是往下看商量對象的排序:朋友 22.3%、父母 16.7%、同研究室的人 12.8%,而找指導教員的只有 3.0%。
每天見面最多、最了解你研究進度、也最有能力解決你研究困境的那個人,是最後一名。
為什麼?横路的那篇回顧給了兩個解釋。第一個是精神疾病的汙名,而這個汙名在學術場域特別麻煩,因為你唯一能求助的那個人,同時握有評價你的權力。第二個他引用的數字更直接:日本教員平均分配給每位研究生的論文寫作指導時間,一年大約只有 11 小時。
他寫下一句話,我認為是所有來自日本的資訊裡最值得記住的:指導教授首先是研究者,不是教育與輔導的專家。
這不是在替誰開脫,但如果你把所有需求都押在一個沒有受過輔導訓練、時間又嚴重不足的人身上,結果通常不會好,而那跟他人品如何無關。
我在前面歐美那節提過,Levecque 的研究發現放任型的指導教授會顯著提高學生的心理困擾風險,專斷型反而沒有顯著關聯。日本這邊有一筆研究,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得到互相呼應的結果。
山内星子等人在 2023 年一份針對大學生與研究生受害經驗的調查發現,博士後期課程的學生受到騷擾的比率顯著高於其他學生。而他們整理出來的騷擾內容,依經驗率排序,第一名是「否定能力或人格的發言」,第二名是「沒有得到必要的指導」。
請把這一句讀兩次。在這份研究的分類裡,得不到指導本身就被列為一種騷擾,而且排名第二。
換句話說,「我的老師人很好,只是很忙,都聯絡不上」這種處境,不是一個比較輕微的版本。在資料上它就是重的那一類。
▲ 解法不是換一個更好的指導教授,是讓四種需求各自有去處
錢與出路:把不確定性寫成數字
日本在這部分所揭露的官方數字很完整,可以當作參照。
文部科學省 2026 年 5 月一份提交給中央教育審議會大學院部會的資料,依據日本學生支援機構的學生生活調查整理指出,碩士課程不分國公私立,超過 75% 的學生在打工。
日本學術振興會的特別研究員是博士生最主要的生活費來源之一。依 JSPS 公布的招募概要,令和 6 年度採用分的 DC1 採用率是 15.1%(4,591 人申請、694 人錄取),DC2 是 17.1%,而且這個錄取率已經連續十年下滑,DC1 從十年前的 21.8% 一路掉到 15.1%。
NISTEP 一份有效回答達 17,525 人的碩士生追蹤調查則顯示,碩士在籍者中預計升學博士課程的只有 9.6%。而選擇不升學的理由裡,38.4% 的人勾了「念博士的話,生活的經濟前景看不到」。
我把這些數字放進來,不是要唱衰,而是因為前面那個反直覺的發現值得在這裡再說一次:Levecque 的研究顯示,心理健康比較好的不是那些機率高的人,是那些方向清楚的人,即使他們自己認為機率很低。
錄取率 15.1% 這個數字,讀法應該是「我要據此安排幾條路」,而不是「我完了」。前者是資源,後者是需求。
制度端:一個值得臺灣參考的定義之爭
日本文部科學省一份令和元年度的委託調查顯示,回收的 313 所大學中,設有專門騷擾諮商室的只有 13.4%。
但這份報告裡真正值得看的,是廣島大學那個案例。該校騷擾相談室刻意把騷擾定位成社會工作的問題,而不是「心的問題」,因此配置的是社會工作專業的相談員,而不是只有心理師。
這個區分很重要。如果把學術騷擾當成心理問題,處理方向會變成幫受害者調適情緒;當成社會工作問題,處理方向才會變成改變那個情境。
對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來說,這個區分的實用價值是:當你遇到的事情屬於結構或權力的問題,而學校給你的回應是「要不要去談一談」,那個回應並沒有處理到問題本身。你有權要求走另一條管道。
日本的自我調適教材,有一個和主流相反的起手式
最後講日本的操作面。這裡有一個觀察我覺得值得寫出來:我查遍東京大學、京都大學、大阪大學與慶應義塾大學的公開資源,找不到專為研究生撰寫的心理健康手冊,現有的都是「給大學生的」通用版。日本尚且如此,這件事本身就說明研究生在多數學校的資源地圖上是被略過的一群。
不過東京大學那本心理健康素養手冊的起手式很不一樣,值得一提。它明確反對「壓力是敵人、應該盡量避免」這個主流說法,原文說我們日常經驗的多數壓力其實沒那麼糟,反而是躲避壓力可能有害,真正傷害我們的只有過度的壓力。
它給了三個著力點:改變你對壓力訊號的詮釋,把心跳加快與緊繃看成「我的腦與身體正在為一件重要的事做準備」,而不是「我被壓垮了」;辨識問題本體並直接處理,例如對考試的焦慮,該做的是找到有效的讀書法、去把沒懂的概念弄懂;以及當反應強度真的過高時,用呼吸法把強度降下來。
它推薦的是 box breathing,吸氣、屏息、吐氣、屏息各四拍。手冊還附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市面上昂貴的減壓產品裡包的就是這個呼吸法,但它其實可以免費學會。
慶應義塾大學學生相談室那份壓力照護講義則把操作寫得更細,其中兩項可以直接拿來用。
第一項是壓力訊號的三分類自我檢查,分成身體(肩頸僵硬、頭痛、腹痛、體重增減)、心理(憂鬱、思緒收不攏、不安、煩躁、無力)、行動(睡不好、易與人爭執、無法專注、足不出戶、生活節奏亂掉)。分成三類的好處是,多數人只認得出其中一類,而通常最先出現的是行動那一類。
第二項是處理自動思考的三個提問。當你冒出「老師今天臉很臭,是不是我惹他生氣了」這種念頭時,問自己:有沒有別的解釋?這個想法有什麼事實支持?如果是朋友遇到這件事,我會怎麼跟他說?
第三個問題就是自我慈悲的操作版本,而自我慈悲是前面證據等級第二高的那一項。
它還提出一個我覺得對研究生特別準的觀察:同一個人在面對權威者的時候可能完全不敢表達,面對學弟妹卻可能過度強勢。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
行動方針:分成四層,不要一次全做
前面講了那麼多證據,這一節要把它收成可以執行的東西。
我把它分成四層,因為壓力調適最常見的失敗模式,是在狀況最差的時候給自己排一張最完整的表,然後第三天全部放棄。分層的用意是:不管你今天狀態多差,第一層都還做得到。
每一項我會標出它作用在需求側還是資源側,以及它屬於問題焦點還是情緒焦點。這不是為了看起來嚴謹,而是為了讓你在漏掉某一類的時候看得出來。多數人的清單會嚴重偏向某一側。
▲ 十二項裡有八項在補資源側。狀態最差的時候,只剩最底下那一層
第一層:每天,總共不超過二十分鐘
1、固定起床時間,不是固定就寢時間。(資源側/問題焦點)
睡眠,是這份清單裡看似簡單卻很困難堅守的一項。而在實務上,固定起床時間比固定就寢時間容易做到,也比較能穩住生理節律。就寢時間你控制不了,因為你往往控制不了自己幾點能睡得著;反觀起床時間,你多半控制得了,真的不行,你可以多設兩次鬧鐘。
2、一天一次三十秒的分類動作。(情緒焦點的守門員)
當你發現自己在反覆想同一件事的時候,請先停三十秒問:這件事,我現在有沒有任何一個具體動作可以改變它?
如果有,就立刻去做那個最小的動作,哪怕只是寫一封信的第一句。如果沒有,就對自己說一次「這件事現在不歸我管」,然後換做別的事。
這個動作不會讓你立刻變平靜,它的作用是阻止你把力氣花在不可控的事情上。
3、收工前寫下明天要做的第一個動作。(需求側/問題焦點)
寫得愈具體愈好,具體到你明天坐下來不需要思考。這一項對付的是睡前反芻:懸而未決的任務會在你躺下的時候回來找你,寫下來等於先關掉那個提醒。
第二層:每週,三到四個時段
4、一次固定的共寫或共做時段。(資源側/問題焦點)
前面提過,魁北克那份研究的機制分析指出,產能感與人際連結才是心理健康改善的預測因子。所以這一項一次補兩個缺口。找兩三個人,約固定時間,各做各的事,中間休息一起喝杯東西。對方做什麼題目完全不重要。
5、一次跟研究無關的人際接觸。(資源側/情緒焦點)
孤立感是博士生心理困擾證據力最強的風險因子,孤獨感則是自殺傾向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而研究生的社交很容易全部收斂到同一個實驗室,那種社交補不了孤立,因為它沒辦法提供「我不只是研究生」的那個部分。
6、一次會喘的運動。(資源側/情緒焦點)
強度比時長重要。證據顯示較高強度關聯較大的改善,而且短時間高強度對研究生的行事曆比較友善。
7、五分鐘更新那張兩欄表。(歸因的維護動作)
需求欄有沒有新增?資源欄有沒有哪一格空掉了?資源欄的變化通常比需求欄慢,但它一旦空掉,你會在兩三週後才感覺到。提早看到,就有時間補。
第三層:每學期,各一次
8、跟指導教授把標準問清楚。(需求側/問題焦點)
直接問:這一章寫到什麼程度就可以了?你覺得我這學期做到哪裡算合理?
這一項針對的是社會期許型完美主義,也就是你對他人期待的推測。推測是可以拿去驗證的,而驗證通常會讓標準降下來,因為你想像出來的標準幾乎一定比真實的高。
9、建立第二位可以諮詢的老師。(資源側/問題焦點)
這是整份清單裡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項,理由在前面日本那節已經講得很清楚。簡單說:當指導、評價、人際與生計全部綁在同一個人身上,那個結構本身就是高風險,跟那個人是好是壞無關。
不必是正式的共同指導。一位願意讓你寄信問問題的老師就夠了。
10、把錢的可預期性弄清楚。(資源側/問題焦點)
不是把錢變多,是把它變得可預期。在比利時的那份研究裡,風險最高的一組是搞不清楚自己經費從哪裡來的人。所以請弄清楚:這筆錢到什麼時候、下一筆從哪來、如果斷了有哪些選項。
11、寫下一個說得出口的三年方向。(資源側/問題焦點)
重點在「說得出口」,不在「有把握」。那份研究最反直覺的發現是,對生涯有方向感的人心理健康較好,即使他們自認機會很低。方向感是資源,機率不是。
12、入學第一個學期,先把免費資源摸清楚。(資源側/問題焦點)
怎麼預約、要等多久、有沒有次數上限、超過了轉介去哪裡。這二十分鐘不是為了現在用,是為了讓你在真正需要的時候,不必在心力交瘁的狀態下從頭查起。這一點本站的校園資源攻略有更完整的盤點。
第四層:狀況不好的時候,只做這三件
狀態很差的時候,前面那十二項會變成另一種壓力來源。所以第四層只有三件事,而且它們的目的不是進步,是止血。
- 起床時間照舊。
- 每天跟一個人講到話,內容不重要。
- 今天做一件小到不可能失敗的事,並且承認它算數。
其餘全部暫停,包括這張清單本身。
什麼時候該停止自我調適,改成求助
自我調適有一個明確的適用範圍,超過了就該換工具。這一節,自然就是那條界線。
當底下任何一項出現,就代表這已經不是靠方法可以處理的範圍:
功能下降。這是最重要的一條,也是臨床上最實用的判準。不是問你心情多差,而是問:原本做得到的事,現在做不到了嗎?原本兩小時讀得完的東西現在讀一整天,原本會回的信現在不敢點開,原本每週會去的地方現在去不了。功能下降比情緒低落更能說明問題的嚴重程度,因為人對自己情緒的評估會失準,對自己做不做得到事情的評估不太會。
持續兩週以上。多數日子、大部分時間都是低落或提不起勁,而且已經連續兩週以上。偶爾的低潮是正常的,持續性才是訊號。
睡眠或食慾出現持續的改變。不論是變多還是變少。
開始用東西讓自己停下來。酒精、藥物,或任何你發現自己愈用愈多的東西。
迴避已經擴大到影響現實。從不想開信箱,變成不敢進研究室,變成不敢接家人電話。
出現不想活下去的念頭。這一項不需要滿足任何其他條件,也不需要等到兩週。出現就求助,當天。
關於求助的時機、揭露的粒度與對象怎麼選、以及跟系上溝通時該用制度語言而不是情緒語言,本站的研究生生存指南第九節已經寫得比較完整,這裡不重複。
這篇文章提到的研究者基地資源
- 研究生生存指南:整個學位歷程的十二個關卡,第九節談低谷的時點、求助時機與揭露策略
- 論文寫作拖延症患者的療癒手冊:六種寫不下去的念頭,以及歐美、日本、韓國三套處方
- 校園資源攻略:七類校內資源的完整盤點,包含怎麼找、怎麼問
- 你怕的不是指導教授,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把師生關係做成可重複的流程
- 投稿被拒是常態,不是徵兆:拒稿之後可以做的事
- 研究指南:研究怎麼做的八個主題
最後
回到開頭那位博士生的問題:「調適心態」到底是一個什麼動作?
我的答案是,它不是一個動作,而且把它當成一個動作正是問題所在。
當一件事有一半的人都會遇到,它就不太可能是個人品質的問題。當最強的預測因子是工作與家庭的衝突、不見人影的指導教授、搞不清楚來源的經費、以及孤獨,那麼要處理的東西就不在你的心態裡,而在你的需求欄與資源欄裡。
心態能做的,是幫你撐過那些真的改變不了的部分。它很重要,但它只負責那一半。把另一半也扛在自己身上,才是多數研究生真正累的地方。
所以如果這篇文章只留給你一件事,我希望是那張兩欄的紙。
左邊寫需求,右邊寫資源。寫完之後你會發現,你要修正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張表上空掉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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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研究生的壓力大到覺得快撐不住,這是我抗壓性太差嗎?
以資料來說不是。比利時一份針對 3,659 名博士生的代表性調查顯示,51% 出現至少兩項心理困擾症狀,32% 達到常見精神疾患的風險門檻,風險是同樣高教育程度一般人口的 2.43 倍。英國一份有對照組的全國研究更進一步指出,這個差距沒辦法用「他們入學前就比較脆弱」來解釋;瑞典用全國精神科用藥紀錄做的縱貫研究則發現,這些人入學前的用藥率跟碩士畢業的配對組沒有差別,入學後才上升,畢業後又降回來。一件有一半的人都遇到、而且明顯與在學期間相關的事,比較可能是結構造成的,不是個性造成的。
怎麼判斷我的壓力是結構問題還是我自己的問題?
用工作需求與資源模型分兩欄。左欄寫下所有在消耗你的東西:課、實驗、助理工時、家裡的事、經濟缺口、死線。右欄寫下你實際擁有的資源:多久能跟指導教授談一次、有沒有第二位可問的老師、有沒有同儕、錢可不可預期、對未來三年有沒有一個說得出口的方向。這個模型的核心預測是,倦怠來自「高需求加上低資源」的組合,而不是高需求本身。多數研究生的左欄很滿、右欄很空,而且空缺集中在一兩個特定位置。那就是介入點,而它幾乎從來不是「加強心理素質」。
很嚴格的指導教授和很少回信的指導教授,哪一種比較傷?
以現有資料看是後者。比利時那份研究把指導風格分類後發現,放任型領導每增加一個單位,學生的心理困擾風險上升 8%,採啟發式領導的指導教授則顯著降低學生風險,而專斷型領導與心理困擾沒有顯著關聯。日本一份針對受害經驗的調查也呼應了這一點:研究生遭遇的騷擾型態中,排名第二的正是「沒有得到必要的指導」。嚴格的老師雖然難相處,但他仍在提供回饋、標準與方向這些資源;不見人影的老師提供的是真空,而真空不是中性的,它是資源的缺席。
這麼多自我調適的方法,哪一種最有證據?
改善睡眠品質。一份彙整 65 個隨機對照試驗、8,608 名參與者的統合分析顯示,改善睡眠會改善心理健康,對憂鬱的效果量達 −0.63,而且存在劑量反應關係:睡眠改善愈多,心理健康改善愈多。這是所有選項中最接近因果推論的一筆。其次是自我慈悲訓練,27 個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顯示對壓力(0.67)、憂鬱(0.66)與自我批評(0.56)都有中等效果,而且團體形式優於自己做。運動的方向確定但原始研究品質參差;正念對壓力與情緒困擾有效,但在針對研究生的隨機對照試驗中,對主觀幸福感與睡眠品質都沒有達到顯著。
壓力來的時候,我該去解決問題還是去調整情緒?
看這件事你控制得了多少。Lazarus 與 Folkman 的壓力理論區分出兩類因應:問題焦點是去改變造成壓力的事情本身,情緒焦點是去處理它帶給你的情緒。兩者沒有高下,只有適不適配:可控的事用問題焦點,不可控的事用情緒焦點,用錯會惡化。研究生最常見的錯誤是對不可控的事使用問題焦點,例如投稿後每天刷信箱、反覆分析指導教授某句話的意思,這些看起來像在解決問題,實際上只是把同一份焦慮重播很多次。反過來的錯誤更隱蔽:對可控的事只做情緒處理,抱怨三次「我的題目好大」讓你今晚睡得著,但題目還是那麼大。
什麼時候我該停止自己想辦法,改成去求助?
最實用的判準是功能下降,也就是問「原本做得到的事,現在做不到了嗎」,而不是問心情多差。原本兩小時讀得完的東西現在讀一整天、原本會回的信現在不敢點開,這比情緒低落更能說明嚴重程度,因為人對自己情緒的評估會失準,對自己做不做得到事情的評估不太會。其他訊號包括:低落或提不起勁持續兩週以上、睡眠或食慾持續改變、開始用酒精或藥物讓自己停下來、迴避從不想開信箱擴大到不敢進研究室。而只要出現不想活下去的念頭,就不必滿足任何其他條件,也不必等兩週,當天就求助。